引子：工業互聯網在我國發展已有數年時間，但業界質疑的聲音不絕于耳，認為工業互聯網仍然停留在概念和騙取政府補貼的層面。理由很簡單，我國諸多的工業互聯網平臺在大家眼里徒有平臺功能，但缺乏實際的用戶流量，缺乏盈利模式。與寶信軟件憑借云計算概念，企業市值一度迫近其母公司不同，航天云網、海爾卡奧斯、徐工信息等工業互聯網翹楚在多年耕耘之后，目前均未實現獨立上市。按最近一次交易作價（2021年9月份，海爾卡奧斯市值突破150億元，不到當時母公司市值的6%。航天云網、徐工信息的估值情況也非常類似。一般地，大型傳統制造企業上市公司的估值與其年收入規模大體相當。而據IDC研究顯示，數字化領跑的企業，只論平均，每年的IT投入就可達其年收入的2.5-3%，亦即其市值的2.5-3%左右。這是不是意味著，工業互聯網本質上就是一個血虧的買賣？那我們為什么還要大力去發展工業互聯網呢？

首先，什么是工業互聯網？ 按照我國工業互聯網產業聯盟（AII）的定義，工業互聯網是新一代信息通訊技術與工業系統全方位深度融合所形成的產業和應用生態，是工業智能化發展的關鍵綜合信息基礎設施，其本質是通過“人-機-物”全面互聯，實現工業要素全要素、全產業鏈、全價值鏈的全面連接，使得信息空間與物理空間同步演進，實現工業過程的自感知、自分析、自執行。通過工業互聯網，一方面可以實現企業內部的設備與控制層、制造執行層、經營管理層、經營決策層的縱向打通，另一方面可以實現工業產業鏈上各企業間橫向集成，如跨企業、跨地域的協同設計，企業間的協同供應鏈管理，協同生產、協同服務等，最終實現企業生產模式升級、經營管理優化、商業模式變革。

其次，我國工業互聯網與美國產業互聯網、德國工業4.0的區別是什么？ 工業互聯網是我國打造工業強國、科技強國的戰略焦點所在。黨中央、國務院高度重視工業互聯網發展，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對發展工業互聯網作出重要指示，提出深入實施工業互聯網創新發展戰略，強調5G與工業互聯網的融合將加速數字中國、智慧社會建設，加速中國新型工業化進程，為中國經濟發展注入新動能。“十四五”規劃對工業互聯網做出明確部署，政府工作報告連續四年要求發展工業互聯網。

提到我國的工業互聯網戰略，就很容易聯想到美國的產業互聯網戰略和德國的工業4.0戰略。三者之間有異曲同工之妙，但也存在本質上深刻的差別。這些共性和差別，對于我們理解我國的工業互聯網戰略極為重要。

1. 從起源上看，工業互聯網和產業互聯網的概念是完全一致的 美國是互聯網的發源地，而在產業互聯網（抑或是工業互聯網）領域，亦是如此。早在2012年11月26日，美國通用電氣公司發布了《工業互聯網：打破智慧與機器的邊界》，全球范圍內首次正式提出“工業互聯網”的概念。以此為起點，GE掀起了美國乃至全球產業互聯網發展的一波浪潮。這是一個翻譯所導致的問題。產業互聯網也好，工業互聯網也好，英文都是Industrial Internet。同樣的問題歷史上曾發生過。西方經濟學中有一門很重要的二級學科叫Industrial Economics，我國改革開放后經濟學界重整學科建設，受計劃經濟的影響就把Industrial Economics翻譯成了“工業經濟學”。后來大家不斷閱讀文獻才發現，原來這個Industrial Economics并不專門研究工業，實際上各個行業的產業結構、競爭策略與績效等等都是它的研究領域，因此后來的招生專業全部改為了“產業經濟學”。我國工業互聯網的現行體系架構，很大程度上就借鑒了美國的產業互聯網參考架構IIRA，尤其是軟件架構采用云計算的體系架構這一個核心關鍵要點上。軟件定義一切，一切皆可云化。

2. 從體系架構上看，工業互聯網架構比工業4.0架構更符合產業融合的未來發展趨勢 德國工業4.0直接源于2008年金融危機之后，德國工業界和學界開始討論和探索如何避免下一次經濟危機，形成了工業4.0的概念，并于2011年開始落地。從時間上看，德國工業4.0概念的提出要早于后來的產業互聯網（或工業互聯網）。而從技術體系上看，德國工業4.0的核心靈魂在于數字孿生，亦即通過數字孿生技術徹底打通虛擬世界和物理世界，徹底重構員工能力和商業模式。至于虛擬世界和物理世界之間如何溝通，工業4.0似乎并不關心，不在乎是否一定是互聯網，是否一定要采用云架構。萬物互聯即可，哪怕是昂貴的專用數據通信網絡；通過數據和算法來掌控一切，以打造更高的工業品質。這種體系架構特點的根本原因在于，包括德國在內的整個歐洲的互聯網產業發育不足，技術水平相對美國和中國更為落后。更重要的是，歐洲是工業革命根正苗紅的發源地，需要其捍衛自身在工業架構（通常表現為系統化的硬件架構）上的高品質和持續領先性。而在德國工業4.0之后，美國產業互聯網和中國工業互聯網相繼都更加強調互聯網的開放性、無差別融合、乃至替代。從新一代信息技術應用的角度上看，這一點更符合未來產業的發展趨勢。

3. 從發展進程上看，我國工業互聯網與產業互聯網兩個概念逐漸產生分化，前者更加聚焦和發力于制造業、工業深水區 盡管美國通用電氣公司首倡了工業互聯網概念和落地方案，但其全球首個工業互聯網平臺Predix后來卻一度成為了公司的負資產，面臨割讓出售的局面。Predix想賣還賣不出去的原因在于，制造業企業的競爭優勢主要來自于在特定專業領域所形成的差異化；Predix充其量就是GE及其關聯企業所使用的一個大號企業信息系統，是封閉的，出于差異化競爭的考慮無法真正開放出去。

2021年4月，GE終于宣布向所有工業互聯網開發者全面開放Predix平臺，但所謂的開放其實仍是隔靴搔癢，不切重點。Predix平臺只是開放了其軟件開發領域，但其核心靈魂即Predix平臺的APM系統，屬于工業架構，對于生態伙伴而言仍然是閑人免入的禁區。

先驅受挫，但美國產業互聯網的發展并沒有因此止步。OpenText、Infor GT Nexus、E2open、One Network、TrueCommerce等產業互聯網公司持續發力，重點在供應鏈協同、產業電商、SaaS專業服務三個產業互聯網領域取得了一系列創新成果。前車之鑒就是，這些企業都盡量避開了制造業、工業領域；而哪怕是那些專為制造業打造的跨企業平臺應用，也都一定程度上默契地繞開了工業控制環節，而專注于研發、供應、管理等領域，例如美國航空工業領域中的Exostar。而在我國，工業互聯網雖然與美國有較為類似的體系架構起源，但發展方向卻更加專注和深刻。在吸收借鑒了德國工業4.0 架構（RAMI 4.0）和日本工業價值鏈參考架構（IVRA）為代表的工業架構之后，我國工業互聯網將互聯網和云架構引入到制造業和工業的靈魂深處。原因是，我國雖然建成了世界上規模最大、門類最為齊全的工業體系，成為了世界第一工業大國，但整體工業體系大而不強，競爭優勢主要來源于規模和成本，而工業領域尤為核心和關鍵的差異化優勢，則基本上沒有。與GE Predix不同，深入工業的靈魂深處并倡導開放，并不會喪失原有優勢，相反，會形成新的競爭優勢（或者說通過解除對方的差異化優勢，以增強自身原有的規模優勢）。最后，我們為什么要建設工業互聯網從短期來看，我國工業互聯網的發展方向是違背行業固有規律的，會遭遇重重阻力，難以盈利；但從長遠來看，則是整體產業鏈競爭、大國市場競爭的戰略帷幄之舉，有望得到未來市場的豐厚回報。《2020年國務院政府工作報告》提出，重點支持新型基礎設施建設，其中第七項內容就是工業互聯網。工業和信息化部會同相關部門印發《工業互聯網創新發展行動計劃（2021-2023年）》，將更有力地推動黨中央、國務院相關決策部署的貫徹落實。